韩启德在全国学会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2007年04月25日
同志们：
　　全国学会工作会议已完成预定议程，即将圆满结束。会议开幕时，邓楠同志做了题为《振奋精神，开拓创新，为建设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现代科技团体而努力奋斗》的讲话，总结了近年来学会工作的成绩和经验，分析了形势，特别是深入分析了在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和建设创新型国家进程中各级科协和学会工作面临的机遇和挑战，阐明了新时期学会工作的责任和使命，明确提出学会是国家创新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今后的学会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和切实措施。邓楠同志的讲话从实际出发，很全面、精辟，我完全同意。会议对邓楠同志讲话和《关于加强学会工作的若干意见》、《中国科协全国学会组织通则》（以下简称《若干意见》和《组织通则》）两个征求意见稿进行了认真讨论，提出很多很好的意见和建议。这次会议开得很好，达到了统一思想、提高认识和明确任务的目的。
　　我同时也是一位学会工作者，对学会工作有一些体会。下面，我从学会工作的角度，谈几点意见，供大家参考。
　　一、对学会工作的认识
　　这次会议上，大家对加强学会工作提出很多看法，我认为最关键的是要加深对学会组织本质的认识。学会不是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也不是企业，而是社会团体，是一个典型的学术共同体。从科学史上看，学会是学者依据共同的兴趣自愿组建起来的学术组织，目的在于推动学术发展，维护学术共同体的自身利益，成员之间志趣相投、地位平等。学会作为具有一定凝聚力，又相对松散、横向交叉的网络组织，以开展学术交流为主要活动方式。此外，作为学术共同体，学会一定要有学术自律的机制，必须为所在学科领域制定行之有效的学术规范，维护学术尊严。
　　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科学和技术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科学技术已成为推动生产力和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特别是上个世纪以来，科技变得更加具有 “功利”的色彩。人们从事科学技术工作已不只是出于兴趣和满足好奇心，而是要为社会和经济发展做贡献；同时，由于社会对科学技术越来越重视，也反馈和影响科学共同体的成员，要求专家、学者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因此，当今社会学会工作已经不能单纯从兴趣出发，还要承担起社会责任。
　　我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面临着自然环境、资源的制约，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趋势下，科技必须努力为经济社会发展做贡献。邓楠同志的讲话和《若干意见》稿中都提出学会是国家创新体系重要组成部分，这就要求学会一定要在信守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规范、同行认可的价值体系和运行机制，以及学术为本的基本宗旨的前提下，努力为经济社会发展服务。
　　信守同行认可的价值体系和运行机制，坚持以学术为本，就要防止“官本位”意识，提倡学术自由和民主办会。由于某些历史和社会原因，一些学会“官本位”意识太浓，把学会当成官方组织来办，影响了学会的正常发展。在当前的大形势下，学会要加强自我发展的能力，同时又要避免对物质的过度追求。要掌握好度，既要走出传统学会的“象牙塔”，但又不能抛弃学会好的传统。这对于新时期的学会工作具有现实意义，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二、对学会工作的意见和建议
　　关于做好新形势下的学会工作，我在这里提出六个方面的具体补充意见和建议。
　　（一）要创建学术交流精品。
　　目前，许多学会存在学术会议质量不高的问题，一些学会盲目追求学术会议的数量、规模、规格，忽视学术质量和学术交流的实际效果。有些学术会议在大会开幕当天上午报告质量较高，听会人员也多，到下午和第二天与会人员就不断减少，不得不将分会场和分组报告进行合并；有些所谓国际会议，只请2－3位国外学者，其他都是国内学者，根本达不到国际会议的标准；有的学术会议办成了产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开幕式，邀请国家领导人参加，在会议通知上特意注明“有合影”，有些参会人员在会上根本不听报告，兴趣全在照相上；有的会议学术自由不够，由所谓“学术明星”或者“名角”垄断学术话语权。关于学术刊物，总体来说，我国的刊物种类虽然跟发达国家相比不一定最多，但从我国学术发展水平和实际需要看，已经有点过滥，而且这种情况还在继续加剧。期刊进出渠道不畅，办不下去或质量很差的期刊淘汰不了，好的杂志申办不下来，培育精品刊物的难度很大。为了推动创建学术交流精品，我提四点具体建议。
　　第一，办好精品学术会议。每个学会应当下力气每年办好1—2个高质量高水平的精品会议，通过办好会议形成好的风气，发挥带动和引导作用，提高学术交流水平。要努力创建品牌学术会议。中国科协主办的青年科学家论坛已有一定基础，应想办法、下力气把青年科学家论坛继续办下去，不断开拓创新，办成具有一定影响的学术交流品牌。
第二，各学会应联合举办学科交叉类的学术会议。随着新的跨领域、交叉性学科不断发展，有的学科领域日趋接近，有些会议应该由几个相近学会联合举办。实践证明，联合举办学术会议有助于互相学习和提高，更好地推动学科发展，提高科研人员参加会议的积极性，效果很好。　
第三，提倡在中国举办的国际会议用中英文双语进行交流。随着我国国际地位的提升，国内举办的国际会议越来越多，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同时也要看到，很多国际会议虽然规模很大，会议参加者的收获却不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语言问题。我非常同意学术要走出国门，与国际同行交流，但现在国内举办的国际会议如果只用英语，实际交流效果并不理想。国外学者有许多很好的报告，但因为不是用中文讲，国内很多与会者听不懂，交流不起来。国内学者用英语作报告，有的由于英语水平不高，结果国外学者听不懂，国内学者更听不懂，效果同样不好。国际会议到中国来办，国内学者应该受到更大的益处，建议在国内召开的国际学术会议，帮助国外学者将幻灯片翻译成中文；国内学者做报告时，如果用英文，同样要求有中文的幻灯内容，如英文实在不行，也可以用中文，但必须有英文幻灯内容。
　　第四，应集中力量创办一批精品期刊。目前中国科协已在着力促进期刊发展，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有成效。精品期刊工程应将资金更集中一些，重点办好若干质量高、水平优、影响大的学术期刊，才能取得更好效果。
　　（二）要在制定标准与技术指导意见中发挥作用。
　　制定标准与技术指导意见方面是学会的强项，国外学会在这方面的作用都非常大。例如，英国医学会跟英国医学杂志社联合出版了《临床证据》一书，就是一个较好的例子。我们知道，现在医学上很多药物与治疗手段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肯定有效的，所以要开展循证医学。英国医学会出版这本刊物，就是收集与归纳全世界临床观察方面的论文，总结为临床指导意见。现在，这本刊物已经发行到10多个国家，大大提高了医疗卫生工作的质量和水平，同时也产生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又如，现在医疗纠纷增加，医患关系紧张，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缺乏临床技术规范。虽然有关学会做了很好的工作，制定了诊疗规范，但还不完善，也需要真正落实。西方的现代医学界有医学共同体，医学共同体有一套规范，这个规范不一定全对，但是经医学共同体认定后，如果是按照规范进行诊疗，出现医疗事故医生也没有责任。此外，在工业、农业、通讯、食品等等方面的技术标准，在国际竞争中都起很大的作用。希望学会在这方面多下工夫，发挥更大作用，从而直接服务于经济社会发展。这也是学会具有独特优势的领域，因为学会聚集了各方面的专家，这是其他组织所不具备的。
（三）要在倡导良好学风与道德规范、反对学术不端中发挥作用。
　　学术自律是学术共同体的基本属性。倡导良好学风，制止学术不端行为，已成为社会的强烈呼声。在强烈的舆论氛围下，学术浮躁风气近两年有一定遏制，这为我们增强了信心。同时也要看到，我国学风建设的任务还很艰巨，科协和学会在学术共同体中发挥的作用还不够大，还有很大发挥作用的空间。
　　提倡好的学风，反对学术不端行为，有两个方面非常重要。一是必须要有学术规范和规定。学术不端行为非常复杂，本身带有学术性的问题，很难定性。如果没有好的规范和制度，在处理问题时就不好判断。所以，一定要制定详细的学术规范，既要体现学术的宽容，又要严厉打击不端行为，这是学风建设必须做的基础工作。二是反对学术不端行为，要从处理个案做起。如果不对具体学术不端行为事件进行分析处理，规定永远无法完善，难以取得工作成效。这两方面相辅相成，要同时进行。不久前，中国科协发布的《科技工作者科学道德规范》是非常基础的科技工作规范，下一步还要在抓典型上下工夫，千方百计克服困难，把工作做好。只有这样，才能进一步完善学术规定和制度。科协和学会作为科学共同体的一部分，在判断学术问题上不但要有自己的见解，而且要有具体的行动。
　　（四）要创新科普工作机制。
　　现在科普工作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受到重视，并且取得了很好成绩。但是，我们的科普工作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科协和学会一方面要继续加大工作力度，另一方面要在工作机制方面有所创新和突破。在计划经济时代，科普工作有计划色彩，逐级布置任务，并由政府投入经费，但投入后又往往不管效果。现在的科普工作应该树立成本观念，要对科普工作效果进行评价。另外，科学家要把科普作品的制作和传播结合起来，在创作科普作品的同时，也要重视作品的传播。在创新科普工作机制方面，我提三点建议。
　　第一，要利用好大众传媒开展科普活动。有关调查结果证明，公众科技信息的来源渠道中，93.1%来自电视，69.5%来自报纸，27.1%来自杂志，可见电视的作用非常大。有人建议开设电视科普频道，开始我也很赞成，后来仔细一想，把全部科普节目放在一个频道播放，公众如果不看这个频道，就没有实际效果。现在中央电视台已开设科教频道，普通老百姓收视率如何还有待调查。受公益广告的启发，我想如果制作一些图像生动、内容精彩的科普公益广告，插在电视节目中进行播放，可能效果会更好。《百家讲坛》的成功对我也有启发，这个栏目有一阶段开始时收视率不断下降，后来有了易中天讲三国、于丹讲论语心得后，收视率就大幅度提高了。科普工作是否也能创办出好的讲坛，是学会可以努力去做的一个方向。　第二，要创新对科普工作的激励机制。科普可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实用技能的科普，例如，健康教育、养花、插花、烹饪，以及职业技能的培训等。这类科普应该充分利用市场机制和企业运作方式。现在有些专家做健康科普方面的工作，很受欢迎，不仅社会效益显著，本人经济收益也挺多，这就是很好的激励。学会也可以做这方面的事情，既有社会效益，又能增强经济实力，是为公众、为社会服务的很好途径。第二类是科学素质的科普，这类科普在很大程度上不能靠市场，要靠科协的传统机制去做。在做这种科普时要采取奖励机制，如我们已经推动的科普基地建设、科普惠农兴村计划等，谁做得好就给谁奖励，用奖励的资金支持他继续做。如果条件成熟，甚至可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用来支持面向提高科学素质的科普活动。总而言之，一定要加强科普激励机制。
　　第三，要建立职业化的科普队伍。科普工作如果只靠科研人员利用业余时间去开展，效果肯定不好。学会可以组织已退休的科技人员来开展科普工作，并为他们创造条件。同时，更要鼓励一些中青年科技人员往科普方面发展，以科普作为职业。只有建立职业化的科普队伍，科普才可能做得更好。
　　（五）要组织科学史方面的研究。
　　科学史对于科技工作者开拓科研视野、增强创新能力、把握学科发展趋势非常重要。不研究历史就不知道自己处在历史的哪一个阶段，研读科学史会让我们的认识更加深入。我从SRAS期间开始研究传染病的历史，以后对医学史发生了兴趣，现在越来越有兴趣。通过研究医学史，我对医学的发展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体会到当前医学有日趋脱离人文的现象。临床医学直到19世纪还相当落后，那时的医生其实对病人没有太多的办法，但他们很注意对病人的心理关怀，医生跟病人的关系非常密切。从20世纪开始，医学技术突飞猛进，但结果是医学技术越发展，医生却离病人越远，对病人的心理关怀越少，病人越不满意，现在社会对医生的满意度越来越低。因此现代医学的发展一定要回归人文，只顾发展医学技术，但却忘记医学的根本目的是很危险的。最近我看了《国士无双》一书，写的是我国现代医学创始人之一伍连德。其中讲的两件事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一是1910年哈尔滨闹鼠疫，伍连德先生采用现代医学知识与方法，仅用4个月的时间就控制住了鼠疫疫情，创造了世界上的奇迹，后来还战胜了霍乱等其它严重传染病，在世界上获得极高威望。二是他志愿到上海海关做检疫处的处长。中国的海关过去一直被外国人控制，当时中国建立了自己的政府，他一定要代表中国人去守好自己国家的大门，扬中华民族的志气。看了这样的书，不仅可以对科学发展的历程有更好的了解，而且能够增强科学家的爱国热情，提高科学家的综合素质。在我国，科学史领域一直是薄弱环节，多数人都不太重视科学史。有一次在北大召开的医院会议，我问大家，什么时候开始有医院的，当时居然没有人能回答上来。护理学院师生常常讲学习南丁格尔，我问南丁格尔是什么年代的人，她的主要医学贡献是什么，也有很多人回答不上来。
　　研究科学史，学会具有很大的优势。建议各学会把本学科的科学史研究和宣传列入当前学会工作任务之中。现在中国科学院有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教育部等有关方面也在研究各个领域的科学史，但是基础非常薄弱。如果各个学会都来做，将会作出很大贡献，也可以此教育本领域的科学家。这也是增强学会实力的一个重要方面。
　　（六）要制定学会战略发展规划，完善规章制度。
　　学会要深入研究自己，了解本学会的历史、现状、任务、发展方向和路线、工作策略及具体措施，制定学会全面发展的战略规划，这样才有利于学会的发展，才不会盲目跟风。在我接触的学会和自己所在的学会中，这项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制定学会战略发展规划，一要从学会自己的实际出发；二要发扬民主、广泛听取会员的意见，反映会员的利益诉求，反映大家的要求；三要抓住关键、突出重点，切实做好几件关键的事情。此外，还要修改和完善好各学会的章程，建立健全章程执行检查、监督制度。要进一步完善学会规章管理制度，明确理事长、秘书长和常务理事的具体职责，尤其要明确理事长的职责。现有学会章程对理事长的职责要求不够严格，缺乏有效的监督机制，不少学会什么事情都由秘书长做，理事长成了名誉理事长。从实际情况看，很多理事长是大科学家，德高望重，工作非常忙，应该对学会发展进行宏观把握，在重大问题上做出决策，即理事长负责把握方向，秘书长负责具体事情。建议学会章程明确理事长的职责，提出具体的责任范围，建立监督机制，不称职的理事长可以按章罢免。
　　总之，希望各学会按照本次会议精神，结合各自学会实际，在邓楠同志讲话精神、即将出台的《若干意见》和《组织通则》的原则框架下做好各项工作。做好学会工作，关键在于大家的创造力，在于大家的责任心。在座各位都是学会的当家人，我们有责任做好工作。学会是科协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学会，就没有科协；科协的工作好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学会；学会的工作好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在座的各位。学会工作做好了，科协工作才可能做好，科协一定要全心全意为大家服务。时代给我们提出这么高的要求，我们也有幸处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只要大家都作出自己的一份贡献，学会工作就一定会取得更好的发展。
最后，衷心感谢大家的辛勤工作，谢谢各位！
　　根据录音整理(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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